清朝时,一位太守是西北地方的人。他父亲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忽然有一天,他父亲骑着马回来了,模样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父亲对他说:“我已经修成仙人了,只是挂念你,放不下这份亲情,所以特地回来看你。你收拾一间清静的屋子,给我居住。”太守心里虽然有所怀疑,可来人的声音神态、言行举止,确实和自己的父亲别无二致,于是就像父亲在世一样侍奉他。
这人白天读书,夜里有时睡觉,有时不睡,时间久了,吃喝饮食也和常人一样,一家人也就相安无事地过日子。过了一年多,江西的张真人路过此地,太守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张真人说:“这是妖怪!哪有仙人长期住在城里,行为举止没有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他?”
太守回去转告给他的“父亲”,这“父亲”十分痛快地说:“我正好想要拜见天师。”见面交谈,谈吐举止仍旧和从前一样。张真人看完说道:“这个妖怪,我对付不了。”于是叫来资历深厚的法师,法师说,可以趁他没有防备,戳破他的本相。
有一天,这位假父亲正在写字,法师突然从他身后大声呵斥。那人吓得呆立不动,如同木头做的鸡一般。法师从袖子里取出天篷尺,从他头顶开始往下量。量一尺,他的身体就缩短一尺;量一寸,就缩短一寸。量到脚的时候,整个人形体完全消失,只剩下衣服帽子留在原地,如同蝉蜕下的壳,地上留有一截颈骨。
法师解释道:“这是你已故父亲真正的骸骨。狐狸掘开坟墓,野狗把骨头叼了出来,骸骨吸收日月的精气,化成了这个妖怪,所以它能说出死者生前的往事。倘若它再和女子交合,摄取人的阴气,酿成的祸患会更加严重。”
太守想要取回这截骨头好好安葬,法师不允许,说:“不要留下后患!”便把骨头带走了。
太守眼睁睁看着法师将那截颈骨收进布囊带走,呆立当场,心中百感交集。方才还晨昏共处、言笑一如往日父亲的人,顷刻间化作一堆残骨,过往一年多的温情眷念,尽数成了妖物幻化的假象。
府中家眷、仆婢听闻此事,无不骇然,往日那间供“老太守”居住的静室,霎时人人畏惧,无人敢踏进一步。
没过几日,太守亲自奔赴祖坟,开冢查验。墓土果然已经松动,棺木残破,坟内骸骨大半遗失,遍地皆是狐犬掘刨的痕迹,唯独不见颈骨,方才信了法师所言句句属实。
看着破败的坟茔,太守满心愧疚,当即命人重新修整坟冢,重金购置棺椁,将墓中残存的骨骸细心收敛,隆重祭奠一番。只是最紧要的一截颈骨被法师带走,终究不能归葬墓穴,每每祭拜,心中总留一桩憾事。
府中自此也生出不少异状。先前那间静室,夜里常常隐约传来读书吟诗之声,灯烛明明灭灭。仆役夜间路过窗外,偶尔瞥见窗纸上投下人影,伏案挥毫,可推门进去,屋内空空荡荡,不见一物。府里下人惶恐不安,纷纷传言那妖物形体虽破,一缕残气还流连宅中。太守心中也颇为不安,便请来本地道士,设坛斋醮,焚香诵咒,驱荡宅内余祟,又将那一间静室彻底封死,锁上门窗,不许任何人出入。
此事渐渐流传开来,当地乡绅官吏,无不为之嗟叹。有人说这妖物尚且存有几分亡父的旧记忆,故而不曾骤然害人;也说它修行尚未大成,只借骸骨成形,倘若再过得三五年,采得女子阴精,修成气候,满府之人都要遭其荼毒。
后来太守偶然翻阅古籍,读到《太平广记》记载,唐代有个叫李霸的人,死后回到家中,安排使唤家中奴仆,做事条理分明。只是他独自待在一间屋里,不肯和别人相见。有一天,他的子孙强行闯进去偷看,他立刻变成青面獠牙的恶鬼,脑袋大得像车轮,双眼目光如同野火。子孙吓得四散奔逃,从此李霸也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两相映照,太守心中更是感慨。大抵世间妖物,最善于假借人至亲的形貌,以温情惑人。人心中存着思念牵挂,便容易被幻象蒙蔽,明明疑点重重,却情愿自欺欺人,宁可信其真,不愿察其伪。纵然声音容貌与亲人一模一样,也未必就是亡魂归来。
太守经此一劫,心境大变。为官之时,遇事多存一份审慎,不再被表象迷惑。每到清明寒食,他依旧前往祖坟祭拜,只是再也不期盼亡父归来,只愿逝者骸骨安埋于黄土之下,魂魄归于幽冥,便是最大的安宁。
又过数年,有故人偶遇当年那位老法师,闲谈间问及那截颈骨的下落。法师言道,那骸骨沾染妖异之气,不可入土,已经以真火焚化,散尽日月侵染的妖气,余灰洒于荒郊野岭,随风消散,再无作祟的根基。太守听闻消息之后,长叹一声,心中那一块悬着的石头,方才彻底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