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百年前的泰山石阶上，一行人正缓慢向下走。石阶磨得发亮，两旁山岩陡峭。人群里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用一双双缠过的小脚，踏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要试探半天。
她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泰山的松涛云海、日出霞光，不过是赶路时掠过的背景。她们上山，只为到庙里去烧一炷香、磕几个头，把心里积压的祈愿说给神明听。有人求儿孙平安，有人求病体痊愈，有人盼着亡故的老伴儿在那边少受些苦。这些心事太沉，普通地方托不住，非得送到泰山上来不可。在旧时的说法里，东岳管着人间生死富贵，各路神仙都愿在此落脚，香火最灵，千里迢迢赶来也算值得。
老太太们走得很慢。一只手握着拐杖，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身边人的胳膊，身子半倚着，才敢把一只脚挪到下一级石阶。三寸金莲原本就不是用来走路的，更遑论爬山。可她们偏偏来了，一步一步，从山脚挪到这里，再从这里挪下来。家人在旁搀着，嘴里不敢催，只能随着她们的节奏，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在她们心里，烧香这件事，旁人替代不得。儿子再孝顺，媳妇再勤快，也不能把自己那份虔诚转交给神灵。只有亲自跪在神像前，亲口念出那些祈愿，香火才作数，神明才肯听。正是这份执念，让她们把一双变形的脚，硬生生地送上了高山。
还有更倔的。家里没人得空作陪，便独自上路。拐杖敲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格外坚定。没人知道她路上歇过多少回。可她终究到了，终究把香插进了泰山庙里的香炉里。
那一缕缕升起的青烟里，裹着旧时女子最隐秘的坚韧。她们被时代裹过小脚，却从未被真正裹住过一颗心。百年之后，石阶还在，山间香火犹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