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山东巡抚袁世凯回乡葬母,不料嫡兄袁世敦却穿了一身红衣现身,冷冷地说道:“你的母亲不能葬入祖坟!”
送葬队伍在官道上停了半晌。袁世凯没说话,抬手让仪仗靠边,自己往前走。他走到袁世敦跟前三步远站定。
“大哥。”他声音不高,“你是族长,我认。母亲的事,按族规办,我也认。”他顿了顿,“可你今天穿这身红,是给死人看,还是给活人看?”
袁世敦下巴抬了抬。“规矩就是规矩。你当再大的官,回家也得守家里的规矩。”
旁边几个族老想插话,袁世凯摆摆手。
“我不跟你争规矩。”他侧过身,让出身后那口黑漆棺材,“你就当着母亲的面,把你那套道理再说一遍。说完,我立刻带人走。”
风刮过坟地边的枯草。袁世敦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攥着族谱的手指节发白。
“说不出口?”袁世凯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就让路。”
护兵队长往边上挪了半步。袁世敦还站着不动。
“你恨我,我知道。”袁世凯声音更低了,只两个人听得见,“当年山东的事,我若替你说话,咱俩一起栽。你以为巡抚的椅子那么好坐?”
袁世敦冷笑。“现在说这些,晚了。”
“是晚了。”袁世凯点头,“所以今天我不求你。我就问你一句——”他抬眼,盯着袁世敦,“等将来你躺进去的时候,是盼着子孙按规矩把你埋在正穴,还是盼着他们记得,你是个能让亲弟弟跪着求情的人?”
袁世敦脸上的血色褪了点。
远处有乡绅小声议论。袁世凯不再看他,转身往回走。
“吉时过了。”他对管家说,“去洪家洼。”
队伍缓缓掉头。袁世敦还站在原地,那身红袍在灰蒙蒙的坟地里扎眼得很。他忽然往前追了两步。
“慰亭!”他喊了袁世凯的字。
袁世凯没回头。
“族里……族里可以拨一块靠东的地。”袁世敦声音发紧,“虽不是正穴,但也挨着祖坟边上了。”
棺材已经抬过去了。袁世凯扶着棺木,手掌在上头按了按。
“不必了。”他说,“母亲生前提过,她喜欢开阔地方。”
队伍走远了。袁世敦慢慢蹲下身,把族谱放在地上。他盯着祖坟的碑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解那件红袍的扣子。扣子有点紧,他扯了两下才扯开。
一个族老走过来。“世敦啊,你这又是何必……”
袁世敦把红袍团成一团,扔在枯草堆里。
“他不会再回来了。”他说。
族老叹了口气。“你们是亲兄弟。”
“亲兄弟。”袁世敦重复了一遍,摇摇头,“走吧,该开祠堂了。”
那天下午,袁家祠堂照常开了族会。袁世敦坐在主位,话比平时少。有人提起巡抚大人会不会记恨,他敲了敲桌子。
“说正事。”
会开得闷。散的时候天还没黑,袁世敦最后一个出来。他走到祠堂门口,回头看了眼供桌上的祖宗牌位。
守祠堂的老仆正在擦香炉,随口说了句:“大爷,二爷那边坟地选得真大,听说光石马就八对。”
袁世敦“嗯”了一声。他跨出门槛,又停住。
“老陈。”
“哎。”
“明天……你找两个人,去洪家洼那边看看。”袁世敦说,“要是修坟的工匠短了什么,从族里账上支。”
老陈愣了愣。“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袁世敦朝外走,“人已经葬在外头了,总不能连修坟都让人看笑话。”
他背着手走了。老陈站在祠堂门口,看见他往祖坟方向去了,走得很慢。
洪家洼那边,袁世凯看着母亲下葬。土一锹一锹填进去,他站得笔直。护兵队长过来请示牌坊上的字怎么刻。
“就刻‘袁母刘太夫人之墓’。”他说。
“不加上诰命封号?”
袁世凯摇头。“在这儿用不着。”
他最后鞠了三个躬,转身走了。仪仗跟在他身后,队伍还是来时的样子,只是安静了很多。经过袁家庄的时候,他没有停。几个本家亲戚站在村口张望,他像没看见。
马车出了项城地界,管家小声问:“老爷,真不回来了?”
袁世凯闭着眼。“不回了。”
车轱辘轧着土路,声音单调。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山东那边还有多少事没处理?”
“积压了十来件,都是要紧的。”
“加快赶路。”他说。
马车跑起来,项城越来越远。袁世凯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田野空旷,天色将晚。他放下帘子,再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