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投降,有人能有人不能?
公元前99年,李陵带着五千步卒出了居延,遭遇匈奴单于主力。两军对阵十几天,汉军箭矢耗尽,粮食断绝,四面被围。李陵突围失败,剩下的士兵死的死、散的散,自己被俘了。
军报送到长安,汉武帝那时候反应还算平静,仗打到这个程度,没什么好苛责的。
消息是两年多之后变味的。有人来报,说李陵在草原上替单于练兵,教的是汉军那套阵法,对着的是汉人。武帝当即下令,杀了李陵留在长安的全家。
就在那前后,太史令司马迁在朝上说了几句,替李陵辩了一辩,大意是这人当初打得确实尽力了。这话进了武帝耳朵,司马迁随后被拖下去,受了宫刑。
三个人,三种结局,同一片天空下。
得先说说那场仗究竟是怎么打的。
李陵这个人,在汉朝军中出身不算寻常。
他祖父李广,是汉代最著名的边将之一,打了一辈子匈奴,封侯的机会几次就在眼前,愣是没拿到,死前含恨自杀。李陵带着这个家族名望出来,压力不会小。
汉武帝本来给的任务是辅助路博德的骑兵队,结果路博德上书说时机不对,武帝大怒,改命李陵单独出击,骑兵一个不配。五千步卒孤军深入,本来就不是一个容易打的差事。
走到浚稽山附近,正面撞上了匈奴单于本人率领的三万骑兵,后来又增兵到八万。
李陵没有撤,用车辆在空地上围出一个阵地,步兵列阵在里面,两翼用弓箭压制骑兵冲击。
头几天,汉军射出的箭矢超过五十万支,杀伤了大批匈奴士兵,硬是把这股人马拖住了十多天。到最后,箭矢全部打光,粮食断绝,士兵们把车辐拆下来当武器顶上去。
李陵说,刀都折了,箭都完了,还打什么?随后,投降。
步兵打骑兵,打到这个地步,汉代战史里找不出太多相近的案例。
问题不在这场仗,而在投降之后做了什么。
李陵在匈奴的那几年,没有像另一个人那样撑着熬日子。单于器重李陵,给李陵封了王,把女儿嫁给了李陵。
然后,李陵替单于练兵,用汉军的操练方法来训练匈奴队伍。
这件事传回长安,武帝那边就彻底把这条路封死了。李陵的母亲、妻子、儿女,留在长安的,全部被杀。
后来李陵跟汉朝使者说,不是不想回去,是家已经没了,回去又能怎样。
这话不是全无道理,但没解释为什么在消息传回去之前,就已经替匈奴操练军队了。
从汉代的角度来看,一个将领战败被俘,史书未必把这人钉死,但如果随后反手替对方练出了能打自己旧同袍的队伍,这件事就很难再往好处解释了。
与这些纠葛相比,苏武那边的处境更简单,选择也更清楚。
苏武是汉武帝派出的使臣,天汉元年出发,目的是回应匈奴的通好,顺便赎回一些汉朝俘虏。
队伍到了匈奴之后,赶上匈奴内部一场未遂的叛乱,苏武一行被牵连,整个使团遭到扣押,单于开始正面劝降。
苏武没理单于。
单于又试了几次,都没有用。听说苏武要自杀,赶紧命人救治,把苏武关起来,断水断粮,苏武靠啃雪和皮革撑过来了。
再后来,干脆把苏武发配到北海边上牧羊,告诉苏武等公羊下了奶,就放人回去。
公羊不产奶。这话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明白。
苏武在北海将近待了十年。没有粮食,挖草根,抓田鼠,冬天冻上,春天又活过来。汉节带在手里,节杖上的毛全掉光了,也没扔掉。
使团里陆续有人选择了投降,苏武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公元前81年,距苏武离开长安已经是第十九年。汉朝使者辗转打听到苏武还活着,经过一番周折,将苏武接了回来。
苏武回到长安那天,须发全白,当年跟着出去的一百多人,活着回来的只剩九个。
把两个人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他们遭遇的麻烦并不完全对等。
苏武是使臣,被截住的时候正在执行外交使命,投降就意味着整个使节团的体面都没了,这件事在职责上就决定了没有退路可走。
李陵是将领,打到弹尽粮绝才被俘,性质上更接近战场失败,历史上这种情况被后来认可的例子并非没有,但前提通常是被俘之后没有替对方出力,或者事后找到机会归来。
两人是否在草原上见过面,史书没有明确记载。
据传两人有过书信往来,苏武劝李陵想办法回去,李陵说,家人都没了,回去又是什么意思。这段书信的真实性,各方说法不一,当不得确凿史料引用,姑且一说。
三个人里,司马迁这条线留下的记录反而最清楚。
司马迁替李陵说了话,收了宫刑,后来写给朋友任安的信里解释过这件事。
司马迁说,不是要替李陵翻案,只是觉得,李陵在战场上的表现值得被如实记下,不能因为最后那一步,就把前面全部抹掉。
这个判断放在今天不算什么大事,放在汉武帝的年代,就是踩了雷。
宫刑是仅次于死刑的重刑,对一个太史令来说,是奇耻大辱。司马迁没有选择自杀,在给任安的信里说,死得值不值,要看死在什么事上,还有一部书没写完。
后来写完了。书传了下来。司马迁自己最终如何,史书里没留下明确的记录。
参考来源:
司马迁:《报任安书》,收录于《文选》,中华书局,1977年版
翦伯赞主编:《中国史纲要》(修订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