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四军三支队五团是闽浙赣苏区部分红军改编的,经过长期战争的考验,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从指挥员到战士都是红军出身。象这样一支坚强的部队,在抗日战争中,理应迅速扩大,发挥巨大的威力,可是,在国民党的阴谋和项英同志的错误影响下,五团株守皖南,三年原建制未变,抗日杀敌的愿望未得实现,全团绝大部分同志却在皖南事变的反共炮火之中壮烈牺牲了。我是少数幸存者之一,今天追忆往事,不免对死难烈士寄予无限的哀思。
仓促南下
早在事变前,部队就天天盼着渡江北上,到敌后去打击日本侵略者,但是,一直到一九四O年十一月,军部才派了一个渡江筹备小组,过江到无为侦察渡口,筹集船只。我们营的副营长(教导员)马长炎同志因为对江北的情况比较熟悉,便带着五连到江北协助渡江指挥组工作。他们在很短的时间里找到了上百条船,渡口也都一一看好了。那时,我们三支队在皖南的部队也在繁昌西南水龙山、张家大山、蝌蚪山一线,夜以继日地构筑工事,加紧进行掩护大部队过江的准备工作。到十一月下旬,已基本准备就绪。有些化装的非战斗人员和大批的弹药、物资开始陆续运往江北。战士们都高兴地私下议论:看来,大部队过江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可是,有谁知道,大家的希望很快成了泡影。
一九四一年一月一日,刚刚吃过早饭,团部突然通知:全体营以上干部迅速赶到赤沙镇西南的支队部驻地开紧急会议。当时,我心里非常激动,战士们听了也纷纷猜测起来,都认为马上就要渡江了。我很快赶到支队部。那是几间皖南山村普通的草房,屋子前后的几棵树上已经拴了几匹乘马。我急忙拴好马,匆匆赶到屋里,一看,团首长们也都来了。团长徐金树、副团长林开风、参谋长梁金华正围在那里说话,屋子里充满着烟草呛人的辣味。大家议论揣测着,谁也不清楚具体任务。
不一会儿,支队张正坤司令员、胡荣主任从里屋走了出来,从脸上看不出高兴的样子。大家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张司令员招呼到会的同志坐下,简短地分析了形势之后,激动地说,正当我们为了顾全大局,准备渡江北上的时候,蒋介石秘密调动了七个师的兵力,在皖南预设了袋形阵地,对我皖南部队形成了大包围之势。
面对这种形势,军分会已经在十二月二十八日作出了全部北撤的决定。张司令员说到这里,会场一下子活跃起来。但张司令的表情依然很严肃,他略有所思地看了胡荣同志一眼,然后转过头来,向大家宣布说:“北撤的路线不从我们这儿走了。”会场一下子鸦雀无声。“军分会决定,部队首先南下,过茂林,然后向东,经榔桥、宁国附近,再向北到苏南溧阳一带,待机过江。”他说,“为了防止国民党军队搞突然袭击,保证军部北撤的安全,军分会还决定三支队迅速南下,于五日拂晓赶到茂林附近,随军部一起行动。”
听了这个决定,大家都感到很突然,因为这条路线部队从来没有走过,地理很不熟,而且是国民党的后方。更使人难以理解的是,从云岭到无为这条路线,部队已经辛辛苦苦准备了几个月,这里防御工事完备,路程短,群众基础好,过了江就是解放区,国民党的军队也不多,北渡的条件基本是成熟的。我们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舍易求难呢?大家正在纳闷的时候,胡荣同志站起来动员说:“要教育部队,做好思想工作,不能带着问题上路。一切按照军分会的决定执行。”
会议结束以后,部队立即进行动员。我给在江北活动的马长炎同志写了一封信,告诉他,部队马上就要转移,五日在章村、溪口、茂林一带宿营,如果能赶上部队就一起转移,如果赶不上就暂时分手,以后在江北会师。
三日黄昏,部队开始在繁昌的沙滩脚附近集结出发。刚要走时,马长炎、张元寿等同志带领二百人左右的队伍从江北匆匆赶来了。大家非常高兴,简单地交换了一下情况,便一起出发了。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队伍成一路纵队在泥泞中摸索着前进。经过两天艰难的行军,五日,我们到了章村、溪口、茂林附近的指定位置。部队已经很疲劳,就在村庄附近的树林里休息,等待着军部对下一步行动的指示。
进军丕岭
六日,支队首长指示我们,五团作为全军的后卫,随军直属队向丕岭方向运动,任务是随时准备迎击尾随我们的敌人,保证军部所在的中央纵队的后翼安全。六日黄昏,各路纵队按照计划开始向星潭、榔桥方向前进。我们二营是五团的前卫,我和马长炎同志带着部队,紧跟在军部的后面。这一夜,天继续下着雨,山陡路滑,走不多远,前方开始传来一阵阵激烈的枪声,国民党的部队开始拦截我军,前卫部队与他们发生了激战,蒋介石制造的皖南事变自此爆发了。大家满怀愤怒,做好了战斗准备,由于前进受阻,行军的速度很慢。
七日下午约莫两点钟的时候,军部通信兵突然跑到五团队伍的面前,跟我说,军首长要我们五团马上跑步前进,赶到军部。我问是什么任务,他说不清楚。我们马上向后传:加快速度!道路很窄,前面的部队知道我们有新的任务,都停下来,站在路边,让我们过去。战士又冷又饿,前进中,军直的同志不断鼓励我们,沿途的大石头上、树上,到处都有军部战地宣传队的同志仓促书写的标语:“五团的同志快速前进”、“时间就是胜利”、“打垮敌人包围,粉碎敌人阴谋”、“五团的同志们加油”。
面临国民党军队的重兵包围,全军上下同仇敌汽的高昂斗志鼓舞了我们,没有多长时间,我们便赶到了军部所在的丕岭脚下的百户坑。这里说是一个小山村,其实只有几间简陋的茅草屋,军指挥所临时设在这里。我们赶到的时候,刚好叶军长从星潭方向看地形回来,他手里提着手杖,走得很急,身后跟着机关的一些工作人员。
看到我们,很高兴地说:“陈营长,你们来得正好,国民党四十师正在星潭、徽水河一线构筑工事,阻挡我们前进。现在新三团攻打星潭受阻,你们赶紧勘察地形,做好战斗准备,等军分会决定以后,在星潭附近河岸选择有利地形,强渡徽水河,消灭对岸的敌人,为全军打开前进的通路。争取与立旁(本号注:因字库无此字,暂用此两字组成为同一字)山一线的一纵队会合,很快突出重围。”叶军长讲完以后,就快步朝上面几间草房走去了。听了叶军长的话,我赶紧带上几个连长到前面看地形。部队原地待命,由马长炎同志进行政治动员。
徽水河是青戈江的支流,弯弯曲曲地从旌德方向的濂岭流下来,在星潭附近,河道有四五十米宽,几天来连续下雨,水位涨了许多,河道中心的水约有齐腰深。国民党约有一个团的兵力驻在河南岸,正在构筑工事。由于敌人凭险固守,新三团几次进攻没有什么进展。
根据这些情况,我们决定避开敌人的正面,从星潭以北檀皮庄附近强渡徽水河,攻占下阳石北面的高地。这里河道比较狭窄,对岸敌人的工事也不甚完备,我们这边的河岸山坡上,到处长满了松树和茅草,便于部队隐蔽行动,组织突袭,只要火力组织得好,我们付出一些代价,强渡过河,夺取对岸阵地,打开一条通路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几个连长都很有信心。战士们纷纷表示:坚决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用战斗胜利粉碎国民党蒋介石的反共阴谋。为了渡河作战的顺利,部队进行了轻装,大家把棉被、棉裤里的棉花都掏了出来,只穿一条夹裤,背一床夹被。各连都做好了战斗准备。
天渐渐黑下来了,军首长住的几间草房里已经亮起灯光,持续了几个小时的会议还在热烈地进行着。大家听着远处星潭方向的枪声,看着眼前的草房,焦急地等待着军首长的命令。
不一会儿,军首长的房子里大声地争论起来了,听得出,主要是项英和叶挺军长的声音。许多人都围在屋子外面听。原来是项英同志不同意叶挺同志坚决打通徽水河的意见。叶挺同志认为,现在我们的处境很困难,四周都是国民党的军队,我军已经没有多少路可以选择,趁着国民党主力部队还未到达时,赔上一两个团的兵力,坚决打过徽水河,向东南方向突围,然后转向苏南。那里,党中央已经通知陈毅部队接应。只要我们突出重围,敌人就拿我们没办法。项英同志则反复强调,万一渡河不成功,处境就更困难了。因此,他一直犹豫不决。会议争论的结果是,按项英同志他们的意见,部队由原路返回,重新折回里潭仓,再向泾县方向突围。
军分会决定以后,部队开始向后转,原来的前卫变成了后卫。我们正急着没有任务,叶军长突然来到了我们团,他心情沉重地说:“你们五团连夜由原路返回,走里潭仓去抢占高岭,遇到敌人就坚决消灭。无论如何要在高岭坚守三天,阻住由太平方向来的敌人,掩护军部和大部队向泾县方向突围。完成任务以后,你们可以分散单独行动,在皖南坚持游击战争,尔后待机过江。”团首长向叶军长表示决心以后,仍由我们二营作前卫,由原路返回,向高岭方向迅速前进。
高岭阻击
高岭,位于里潭仓的正南,海拔一千多米,地势险峻,是阻止太平方向敌人北进泾县的重要屏障。我们连夜赶路,至八日拂晓赶到高岭。刚刚爬到山顶,看到国民党的部队正坐在不远的山梁上休息,我迅速把部队分成两路,一路抢占顶峰,一路由我带领向敌人迎了上去。走不多远,敌人也发现了我们,有人向这里喊话:“喂!你们是哪一部分的?”我们接着回答:“我们是一四四师的!你们是哪一部分的?”对方答:“我们是七十九师的!”我们说:“谁知道你们是哪一部分?你们派两个人过来。”
不一会儿,那边摇摇晃晃过来两个国民党兵,走到跟前,他们猛然看到我们胳膊上的“抗敌”袖章,刚要呼喊,几支枪口已经顶在他们腰间。我们让他们给山上回话,两个国民党兵吓得浑身发抖,扯起嗓子对山上喊:“自己人!不要误会!”听说是“自己人”,敌人便放松了戒备,我们趁机象猛虎扑羊一样,迅速冲了过去,山头上的敌人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被我们用步枪、机枪、手榴弹打垮了。敌人的这一个营基本上被我们消灭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去。
这一仗打得很痛快,我们基本没有什么损失,顺利占领了高岭。一营、二营的同志也很快上来了,各营迅速控制各制高点,抢修工事,准备迎击敌人的反扑。全团凭险固守,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冲锋。后来,敌人见明打不行,又在夜间组织偷袭。这个山顶上,有一座旧山寨,是用石头砌成的,因为年代久远,大部分已经坍塌。为了节省子弹,敌人进攻的时候,我们便利用有利地形,一齐向下掀石头,满山遍野的石头越滚越快,打得敌人无处藏身、鬼哭狼嚎。从此,敌人再也没有敢上来。我们坚守了三天,敌人在阵地前横七竖八地丢下了几百条尸体,我营只伤亡了二三十人。高岭就像一道钢铁屏障,死死挡住了太平方向来的敌人,我们胜利完成了叶挺军长赋予的任务。
十日下午,团部召集营的干部在阵地上开会,讨论五团今后的行动问题。会议一开始就发生了争论。当时主要有两种意见:几个营的干部一致要求按叶军长的指示执行,以营为单位,西出小河口,分散转移至青阳、铜陵一带,坚持游击战争,待机北渡过江。认为这样既可以迷惑敌人,造成大部队突围的假象,牵制敌人一部分兵力,减轻军部的压力,又可以充分利用铜繁一带老游击区的有利条件,较有把握地保存革命力量,争取全团顺利北渡。几个团的首长认为,我们在高岭阻击了三天,军部说不定早已打通北出泾县的通路,只要我们尾随在军部后面,跟出去更省事。争论后,团首长否了第一种意见,决定黄昏以后放弃高岭,重新返回里潭仓,追赶军部突围。
血战东头
部队从高岭下来,天还下着雨,山路很滑。连续打了几天仗,战士们又冷又累,已经疲惫不堪,但是由于在高岭打了胜仗,部队的情绪还是很高的。我带着五连走在前面。
十一日拂晓赶到石井坑时,听到四周山上到处响着枪声,石井坑周围的几个庄子、山坡、路旁,到处有不成建制的部队。我预感到部队突围很不顺利,赶紧带着队伍往前赶,远远看到前面树林里有电台的天线,知道军部就在前面。不一会儿,看见叶军长站在一个小土坡上,手里举着望远镜,不停地观察周围山上的战斗。他身上还是穿着那套黄呢子军装,神情很镇静。
见到我们五团的队伍过来很整齐,他笑了笑,对我说:“陈营长,又碰到你了。你们来得好!现在我们的部队正在石井坑周围的山上跟敌人激战,部队已经很疲劳了,你们二营赶快到东头山接防,把教导纵队的同志换下来,掩护其他部队休整。”
说到这里,他用深邃的目光看着全营的同志,提高了声音对大家说:“同志们!你们五团是支老红军的部队,在场的许多同志从三十年代起就屡建战功了。今天,军部之所以把坚守东头山的任务交给你们,就是考虑到五团是一支过得硬的红军队伍。大家一定要坚守住东头山的阵地。东头山不能丢!”说着,他指了指外王家南侧山凹里的指挥所说:“我叶挺就在这里,跟同志们同生死,共存亡!”
听了叶军长的话,部队的情绪非常高昂,大家不约而同地呼起口号:“坚决听从叶军长的指挥!”“坚决打退敌人的进攻!”部队士气大振,一夜的疲劳,不知什么时候全飞跑了。我和马长炎同志带部队很快上了东头山这个主要高地。后来,三营的同志也上来了,三营长李锡锋同志还带来了团首长的口信,说一营上了东流山主峰,三营归我指挥,一起坚持战斗。我们很快占领有利地形,抢修工事。(未完待续)
陈仁洪(1917年11月-1990年2月28日),江西铅山人。1930年11月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31年参加红军,1932年10月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历任上饶铅山独立营政委,闽北军分区政治部青年干事,闽北军分区教导大队一中队指导员,新四军7师21旅参谋长,华东野战军6纵17师副师长,16师师长,24军70师师长等。1952年,参加抗美援朝,任24军70师师长、24军副军长等。建国后,历任66军副军长,24军军长、军政委,北京军区副政委,济南军区副政委,济南军区第二政委、政委。1955年9月被授予少将军衔,获二级八一勋章、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二级解放勋章,1988年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
开国少将陈仁洪回忆皖南事变:碧血染东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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