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辛老太曾赞美我的文章 | 贡发芹

一位目不识丁的合肥辛老太曾赞美过我的文章，此事我一直记忆犹新。

辛老太何许人也？我国著名近代史专家马昌华先生的夫人。她为何赞美我的文章呢？因为我的文章里写了她应当知道而又始终不知道的事情。

马昌华

马昌华，讳昌华，字忆仙，安徽省明光市管店镇人。

马昌华先生身前是安徽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曾任历史所近代史研究室主任、国家重点项目李鸿章和淮系集团研究中心主任、名誉主任，安徽省历史学会秘书长、副会长兼秘书长、副会长(主持工作)、名誉会长，中国历史学会理事，中国太平天国史研究会理事等职，安徽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委员，安徽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委员，捻军研究学会特邀顾问，安徽省刘铭传研究会顾问。是安徽省历史学界第一批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马先生不但是中国李鸿章和淮系集团研究领域权威，也是中国捻军历史研究的第一代专家和领军学者之一，他的学术成果丰硕。出版的作品有专著《捻军调查和研究》(安徽人民出版社1992年3月)，点校《刘铭传文集》(与翁飞合作，黄山书社1997年7月)，主编《安徽省社会科学志》(方志出版社1990年)、《淮系人物列传》(黄山书社1995年12月)、《清代教案新探》等书，其中《捻军查和研究》一书具有极其重要的学术价值。

马先生五弟、作家马昌凡先生是我的好友，他引荐我认识了马昌华先生。马先生知道我从事地方文史资料和地方历史人物吴棠研究，非常感兴趣。他说吴棠是家乡（吴棠出生地三界镇与管店镇相邻，距离十多公里）明光地方历史名人，皖东清史上唯一的封疆大吏，曾任四川总督，加都察院都御史、兵部尚书衔，作为清统治朝四大封疆大吏之一，曾与两江总督曾国藩、直隶总督李鸿章、陕甘总督左宗棠齐名。但吴棠一直没有人研究，几乎被历史遗忘。自己想研究，但事务繁多，分身无术，无暇顾及，现在有人专门研究吴棠，真是幸事。于是，马先生对我寄予了厚望，并表示，等我研究成果出来，他来作序推介。

我因此与史学大家马昌华先生成了忘年交。先生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目光炯炯，非常健谈，每次参加学术会议相见，马先生都约我长谈，很多是他鲜为人知的家事。马先生1930年6月17日出生于镇上一个儒商之家。昆仲五人，排行第一。幼年受到其父马永年老先生及家庭的良好熏陶，勤奋好学，过目成诵。1952年以优异成绩考入南京大学历史系，师从韩儒林、罗尔纲、陈恭禄等名师。

1956年，因毕业成绩突出，分配至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第二所隋唐史研究组工作，同时保送读该所副博士(即今硕士)研究生，师从导师贺昌群先生，专攻隋唐史。1957年7月，先生放弃中国最高学术殿堂中科院优厚的工作条件、浓郁的学术氛围和首都北京优良的生活环境，主动请求调回家乡安徽省社会科学研究所（次年扩建未中社会科学院安徽分院）历史研究室工作。研究方向亦改为清史和安徽地方史。

这些都是马先生对外公开的资料。先生对我介绍的是，他年轻时英俊帅气，大学期间相处了一位同学李某端（明光老乡，建国后曾任青岛某儿童刊物主编），双方已经谈婚论嫁。但马先生母亲不同意。他母亲当时身体肥胖，且多病，行动不便，无人照料，就为马先生与邻乡横山集旁边大辛庄辛氏女子定下了亲事。

辛氏是大辛庄上大户，大辛庄走出来的名人辛秋水，是辛氏女子的堂侄，曾任安徽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安徽省文化扶贫与村民自治研究实验中心主任，安徽大学中国三农问题研究中心学术顾问，中国农村社会学研究会副理事长、安徽省农村社会学研究会理事长。

马先生母亲当时的理由是，李氏同学不可能孝敬她，辛氏女子勤快善良，能够服侍她安度晚年。马先生思虑再三，百善孝为先，决定顺从母意，不久成婚。马先生到北京中科院上班后，导师询问其夫人什么文化、做什么工作？马先生不好意思说是文盲无业，就敷衍导师说是高中文化，完全是虚荣心作祟，谁知导师说高中文化好呀，赶紧回去接过来，我将她安排在社科院图书馆做图书管理员，肯定能胜任的。这下让马先生为难了，虽然为了面子，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但已经撒了，就得继续撒下去，于是就一次又一次找借口推辞，但导师紧追不舍，一再催促，马先生没有了退路。无奈，马先生就借口回家乡安徽组建历史研究室，任务完成后再返回社科院，到那时再安排妻子工作事宜。可是马先生回到合肥后，就不再与导师联系了，并将妻子接到合肥，从此定居合肥，成为了省城合肥人。但马先生没有将自己回合肥的真正原因告诉别人，唯独告诉了我。

我认识马先生在他退休之后，他退休后仍担任国家古籍整理重点项目国内外历史上最长的个人文集2800万字的新编《李鸿章全集》（2008年1月由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定价36000元）的执行编委，自1994年起，投入十数年精力从事新编《李鸿章全集》点校、审定工作。此书是中国文化出版史上创记录的浩大工程，马先生一直在编校《李鸿章全集》一书。他曾告诉我，新版《李鸿章全集》出版后可能需要三四万元一套（海外每套征订价为4000美元），此书对我研究吴棠会大有帮助。那时我的月工资只在千元左右，购买一套非常困难。马先生多次表示，他一定会想办法弄一套送给我，尽最大努力帮助我研究吴棠。谁知天不遂人愿，2005年10月1日马先生因劳累过度，积劳成疾，突发大面积脑溢血，不幸离世，没有看到自己为之付出众多心血的《李鸿章全集》出版。他与我的诸多愿望都没有实现，实在是一大遗憾。

后来，我写了一篇文章《著名中国近代史专家马昌华》纪念马先生，收入《明光历史文化集存》一书。被网络选入“360文库”、”阅读文档”、百度百科词条“马昌凡”一词全部应用了我的文章《著名中国近代史专家马昌华》一文。该文虽是普通的人物介绍文章，实话实说，但带有我个人许多感情色彩，文章最后有这样几段议论：

马昌华先生一生坚持道德与文章互补，治学先做人，时刻以道德自律，恪守孝悌，克已为人，在他身上旧道德和新观念并存。先生年轻时代英俊潇洒，才华横溢，曾与同窗佳人李某相恋，并暗定终身，但天生绝配并未结成秦晋之好，先生之母不予支持，并强行包办，让他这个大学高材生与从未入过学堂大门的童养媳成婚，先生为尽孝道，只好委曲自己，坦然从命。婚后夫妻彼此尊重，和睦相处，相互关照，相敬相伴，并肩携手，风雨同舟半个多世纪而从无怨言，真乃令人叹服!

马昌华/著

马昌华先生一生严谨治学，勤勤恳恳，不辞辛苦，生活检朴，淡泊名利，开朗豁达，随遇而安，以书为伴，别无奢求。先生虽是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优秀专家，在安徽史学界绝无仅有，但只住在二十多年前单位分配的三间六十多平米斗室之中，家中除了书，什么也没有，可谓一贫如洗，而先生从不计较这些。先生认为拥有丰富藏书和渊博知识才是真正富有。先生品德高尚，一贯坚持真理，敢讲真话，从来不慕虚名；坚持清正廉洁，正道直行，从不用手中权利和学术权威为自己和家人谋取任何私利。

马昌华/著

马昌华先生一生政治上光明磊落，胸怀坦荡，顾全大局。工作上积极主动，努力刻苦，勇挑重担，精益求精，毕生耕耘在史学园地。退休后仍潜心学术研究，孜孜以求，坚持不懈，多有建树。生活上乐观向上，吃苦耐劳，克勤克俭。接人待物上一贯严于律已，宽以待人，言语得体，举止从容，态度和蔼，真诚直率。古稀之年，仍精神矍烁，目光炯炯，谈笑风生，妙语连珠。有大家风范，无名人架子，一见足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大约2010年左右，我将我编著出版的《吴棠史料》和《明光历史文化》等书邮寄给马先生的女儿马某梅女士，她看到后就将《著名中国近代史专家马昌华》一文读给了其母亲辛老太听，辛老太听完后沉吟良久说，这小伙子写得真好！他怎么知道这么多呢？我这么多年怎么一直都不知道呢？我要是早知道，我会对老马更好一点的，他可能就不会走得这么早了。

这是马某梅电话里告诉我的，马昌凡先生也曾向我转述过。我当时曾想当面拜见一下辛老太，向她介绍我与马先生的交往过程和马先生给我口述的家庭往事，可惜未能兑现。

2011年8月18日，辛老太高血压病逝，享年80周岁。我感到非常遗憾。但每当我想到我的文章曾经得到这位合肥辛老太的赞美，我心里感觉始终暖暖的。

2026年1月13日初稿于安徽恒维律师事务所

2026年2月2日二稿于安徽恒维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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