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夏天,郑州一条偏僻街道的尽头,一个70岁的老太太守在一座公厕门口,她的面前搁一个小铁罐收钱,每听到硬币扔进去“叮当”一声,身子就微微一颤。
她一个月工资四百元,住在旁边一间18平方米的小屋里,每天闻着厕所的怪味入睡。她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鱼缸里养着金鱼,每天早上冲三杯雀巢咖啡,涂口红,穿高跟鞋,戴珍珠项链。邻居看不惯,她不在乎:“我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看?”
谁能想到,这个扫厕所的老太太,20年前是上海滩人人敬畏的“大姐大”——八十年代身家两千多万,进口轿车代步,出入高档酒店。
女儿十虚岁生日,她在郑州国际饭店摆下四五十桌宴席,全校师生都来了,给贫困同学每人发20元红包,一场生日花掉近二十万。
她是那个年代货真价实的上海女首富。
昔日的这个上海女首富,名叫吴胜明,她还有另一个标签——“女版褚时健”。
与褚时健人生轨迹一样,吴胜明的人生也经历过辉煌一时、跌入牢狱、女儿自杀、古稀创业、再次富有,但如果仔细看,他们相同的人生轨迹却又有着根本的不同:褚时健种橙子,是为了重新站起来;吴胜明创业,是为了跪下去——跪在一个16岁女孩的遗愿面前,用余生还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债。
1933年,吴胜明出生于浙江嵊州富贵商贾世家,两岁时母亲改嫁台湾,父亲风流成性,姐弟三人由祖母一手带大。她从小泡在自家药铺和米店里,很早就培养了经商的意识。
十六岁那年,她逃婚跑到上海,改名吴胜明,“今天胜过明天”的意思。
1975年,42岁的她生下女儿张艳,视若珍宝。
改革开放后她南下广州,把收音机、尼龙袜、的确良布运到西北中原,南货北卖,七年积累了两千万资产,在上海开了三家公司、两家饭店。
但贪婪有时候就是最致命、最甜蜜的毒药。
为了赚取暴利,1985年吴胜明疏通关系进口48辆高级轿车,又在福建倒卖高档布料,从时代的边缘一步步滑向深渊。
1986年,53岁的吴胜明因走私罪、合同诈骗罪被判处死刑,后改判无期徒刑。
入狱后丈夫对女儿瞒了两年。
第一次探监,12岁的张艳隔着铁丝网抓住妈妈的小指头哭喊:“妈妈你犯了什么罪,我能不能帮妈妈一起改造,我也会干活,我会帮你们洗碗!”在场管教全部落泪。
吴胜明发誓要活着走出监狱,女儿成了她唯一的光,每月一次会见两封信。
然而,命运的打击却接踵而来,1988年丈夫带着保姆私奔了,1991年更致命的一刀落了下来——16岁的张艳被亲戚告知母亲在监狱判了死缓,第二天早上喝农药自杀了。
女儿死后,吴胜明从缝纫机上卸下刀片准备割腕。
上海提篮桥监狱大队长顾为升连夜找她:“你想自杀,你怎么面对你女儿?她就是因为你的案子才自杀的。你应该好好改造出去,到女儿坟前说,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回来了。”
顾为升递过来女儿的遗书。
16岁的张艳写道:“假如您有一天能出来,万万不要再想着赚什么钱,尽量去做点对社会有益的事情。您可以收留那些寄人篱下的、无家可归的孩子或老人,假如您不答应,我是不会瞑目的……”看完女儿的遗书,吴胜明把刀片掏出来交给了顾为升。
她后来对鲁豫说:“既然有死的勇气,为什么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因为你知道,活下去比死难。”
后来,她把刑期坐穿,在狱中写下六万字自传体小说《囚路》,上海电视台编剧黄允以她为原型创作了八集电视剧《罪犯与女儿》。
2003年7月28日,70岁的吴胜明,经过八次减刑走出监狱大门,被安排到郑州打扫公厕。
2004年媒体发现她的故事,信件电话从全国涌来。
2005年一个叫张京强的男人说在湖北有葡萄园,想跟她合作种葡萄办养老院。
“办养老院”四个字击中了她最柔软的地方。她借了二十多万,连同朋友的钱一共九十多万全部交给对方。
然而交了钱之后,对方的电话却再也打不通。
从商几十年从没看走眼过的吴胜明,七十多岁被人骗得干干净净。
但她没有倒下。
2006年73岁的吴胜明在陕西杨凌承包一百七十亩土地种葡萄,创办杨凌红阳果业公司。期间,不断有好心人倾囊相助:上海陈女士投入五十万,郑州宋女士卖掉股票帮她交租金。
几年间她陆续创办了吴妈妈兴农科技公司、保健鸡种鸡场、连锁聊吧和饭庄。
八十岁那年,她再次身家千万。
记者问她拿了那么多好心人的钱,没担心过赔了怎么办。
她愣住了:“没有想过。因为当时觉得一定能赚钱,到现在我仍然坚信自己的眼光。如果是我自己的钱同样会做。”
这不是商业自信,这是一个赎罪之人特有的、近乎偏执的笃定。她没有退路,因为退路在1991年就断了。
后来她接手西安一家亏损的养老院,一年扭亏为盈,2015年获得“最美心灵志愿者”奖杯。
从两岁被母亲抛弃,到九十岁成了无数人的“吴妈妈”,她用一辈子画了一个圆。
让人感慨的是,她至今没有去女儿的坟前看一眼。
因为女儿活在她心里,一闭眼就是十六岁模样。
也因为女儿的心愿还没有完全落成——建一所养老院或孤儿院,照顾那些无依无靠的人。
如今,93岁的吴胜明依旧在践行女儿的遗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