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再登月计划，正在被自己拖垮。
2022年11月，NASA的“太空发射系统”（SLS）火箭第一次飞上天，把无人的猎户座飞船送去绕了一圈月球。那是阿尔忒弥斯1号任务。按原计划，这只是一系列登月任务的序幕，后面的节奏应该越来越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3年多过去，第二次发射还没影。燃料加注测试一再被氢气泄漏和氦气堵塞打断，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地滑走。在阿波罗时代，NASA平均每3个月就把宇航员送上天一次，阿波罗7号和8号之间只隔了9个星期。而SLS火箭的发射频率是——三年半一次。
与此同时，中国的探月工程一步一个脚印，正在稳稳推近。如果阿尔忒弥斯计划继续按现有节奏磨蹭，中国航天员很可能抢在美国宇航员前面踏上月球。
美国人坐不住了。
2月27日，NASA局长贾里德·伊萨克曼宣布对阿尔忒弥斯计划进行大幅调整。这份调整清单之长、动作之大，在航天界引发的震动，被内部人士形容为“相当于一场大地震”。
艾萨克曼在声明中毫不掩饰地说，来自“最大地缘政治对手”的竞争正与日俱增，“我们必须更快，消除延误，达成目标”。
那么，他打算怎么快呢？
最大的一刀砍向了波音。SLS火箭原本有一个昂贵的升级计划：由波音开发一款全新的、更强力的上面级（也就是火箭顶部负责把载荷送入更高轨道的那一截），叫“探索上面级”。这个项目价值数十亿美元，是波音手里最肥的航天合同之一。现在，砍了。
砍掉的理由很实际。SLS火箭目前用的上面级是从已退役的德尔塔IV火箭上改过来的，生产线早就关了，NASA手里只剩最后两个。而那个本该接班的波音探索上面级，研发进度一拖再拖。与其在一个遥遥无期的升级上继续烧钱，不如另找出路。NASA现在的方案是从市场上商业采购一款“标准化”上面级。最可能的替代品是联合发射联盟（ULA）正在用的“半人马座V”上面级。它已经在大火神火箭上飞过了，现成的。
思路很清楚：别再把每一枚火箭都当成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来打磨了。统一配置，批量生产，争取每10个月就能发射一次。
与此同时，任务顺序也做了重大调整。原来的阿尔忒弥斯3号被寄予厚望：它本该是自阿波罗17号以来人类首次登月，宇航员乘坐猎户座飞船到达月球附近，再转乘SpaceX的星舰登月舱降落到月球表面。一步到位，直接登月。
但很多业内人士早就觉得这一步迈得太大。回看阿波罗计划的推进方式：阿波罗7号先在近地轨道测试飞船，阿波罗8号去绕月飞行，阿波罗9号在近地轨道练习与登月舱的交会对接，阿波罗10号带着登月舱飞到月球上空做了一次“彩排”——前后4次任务，一步步把风险降下来，才有了阿波罗11号的成功着陆。
而阿尔忒弥斯的原计划相当于跳过了其中好几步。阿尔忒弥斯2号只是带人绕月飞一圈，用的还只是猎户座飞船本身，连登月舱的影子都没见到；下一次阿尔忒弥斯3号就要直接登月了。中间那些交会对接、登月舱性能验证、通信测试，统统省了。
现在NASA醒过味儿来了。新方案把阿尔忒弥斯3号改成了一次近地轨道对接任务：猎户座飞船用SLS发射升空后，不去月球，而是在近地轨道和SpaceX的星舰、或者蓝色起源的“蓝月亮”登月舱进行对接演练。这本质上就是补上阿波罗9号那堂课，先在家门口练好了，再去月球。
真正的登月任务顺延到了阿尔忒弥斯4号。时间表是：2027年中发射阿尔忒弥斯3号做近地轨道对接，2028年争取完成至少一次登月。
波音丢了大合同，表面上却没翻脸。在NASA的新闻稿里，波音的声明很体面：“SLS芯级仍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火箭级，也是唯一能把美国宇航员一次性送往月球及更远之处的火箭。随着NASA加快发射节奏，我们的团队和供应链已准备好满足更高的生产需求。”话说得漂亮，但数十亿美元的合同没了就是没了。
还有一笔更尴尬的账。NASA为SLS火箭的升级版专门建造的第二座大型发射塔，最初预算是3.83亿美元，后来一路膨胀，滚到了18亿美元，工期也一再延误。现在探索上面级被砍，这座为它量身定制的发射塔将何去何从？艾萨克曼没有正面回答。
同样悬在空中的还有“月球门户站”，NASA计划在月球高轨道上建造的一座小型空间站。门户站的关键部件已经在建造中，但它的很多舱段原定要靠那个被砍掉的更强力火箭来运上去。一位NASA高级官员在吹风会上说，“门户和月球基地的讨论不是今天的话题”，但暗示未来几周会就月球基地做出表态。有行业内部人士透露，艾萨克曼可能正在为用月球基地计划取代门户空间站做铺垫。
这件事的政治维度也很微妙。月球门户站项目的管理办公室设在休斯顿的约翰逊航天中心，当地把它视为国际空间站退役后的接班项目。美国得克萨斯州参议员特德·克鲁兹一直是门户的支持者，不过他最近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态度有所松动。他说不管是月球空间站还是月球表面基地，只要NASA能在月球附近维持长期存在，他都可以接受。
耐人寻味的是，这场“地震”并非毫无预兆。早在2024年4月，就有报道称NASA内部有高层在考虑让猎户座和星舰在近地轨道对接的方案；同年10月，Ars Technica发文提出“拯救阿尔忒弥斯的三板斧”——砍掉探索上面级、换上半人马座V、取消月球门户空间站，每年能省约20亿美元。当时看像局外人的建议，今天回头看，几乎就是这份改革方案的蓝图。
按照伊萨克曼给出的新时间表，2027年中发射阿尔忒弥斯3号，2028年实现登月。能不能做到，谁也不打包票。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三年半磨一箭的日子，NASA自己已经过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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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已经被砍的SLS火箭探索上面级的渲染图，图源：NASA
信源：Eric Berger 发在 ArsTechinca 的相关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