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9年，一枚银色火箭降落在月球南极一块平整的着陆场上。宇航员走出舱门，跳过一圈用碎石堆成的防护矮墙，登上等候的月球车，驶向基地。这是NASA代理助理署长Greg Stover在今年4月一场会议上描绘的画面。

问题是，2026年的NASA连一台能用的登月器都没有。这个从愿景到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恰好是NASA最新月球计划的全部张力所在。

今年3月，NASA新任局长Jared Isaacman在一场名为“点火”的发布会上公布了美国的月球基地方案：2028年送人登月，2032年开始每半年轮换一批宇航员，2036年建成核动力永久基地。整个计划耗资300亿美元，需要79次发射、73台着陆器、10辆月球车、12架火箭无人机、4个居住舱，外加一座20千瓦的核反应堆。

这份计划的背景是2025年12月特朗普政府签署的一道行政令，要求NASA把探索重心转向月球。Isaacman在发布会上毫不客气地总结了过去十几年的航天成绩单：数十亿美元打了水漂，交付的硬件不合格，立项的计划从未发射。他请来了几十个国际合作伙伴和航天企业代表，意思很明确，这次要动真格的。

月球基地的负责人Carlos Garcia-Galan被Isaacman封了个头衔叫“月球总督”，他说得很坦率：我们故意把目标定得很激进，就是想看看到底什么东西会卡住我们。

第一个卡住他们的东西，就是着陆器。NASA目前的方案是让SpaceX和蓝色起源两家公司赛马，谁的着陆器先准备好就用谁的。SpaceX的方案是把星舰上面级改成登月器，但星舰到现在还没成功进入过地球轨道，今年5月中下旬将试飞加长版。蓝色起源的方案是蓝月亮Mark I登月器的升级版，计划今年晚些时候先送一辆科学探测车到月球南极。两家的着陆器飞到月球前大概率都需要在地球轨道上加油，而太空加油本身就是一项尚未验证的技术。

更尴尬的是，NASA原本为月球准备的“门户”空间站也出了问题。这个环月轨道站是上一届特朗普政府时期提出的，“点火”计划已经砍掉了它。但Isaacman在4月的国会听证会上透露，欧洲泰雷兹·阿莱尼亚航天公司交付的两个居住舱铝壳已经腐蚀了。就算没被砍，“门户”也很难在2030年前发射。

月球南极之所以被选为基地选址，跟一场43.3亿年前的灾难有关。一颗直径约260公里、带着铁质内核的陨石以大约每小时47000公里的速度撞上了月球背面南半球。这次撞击留下了一个宽约2600公里、深约8公里的盆地，是太阳系里最大的撞击坑之一。今年5月6日发表在《Science Advances》上的研究认为，铁质核心在深入月球地幔后很可能反弹飞出，在南极地区留下了零星的带磁性地形痕迹。盆地里后来又叠加了许多小撞击坑，如果论文的弹道计算没错，这些小坑里散布着被那次大撞击翻出来的月球地幔样本。

更关键的是光照。月球南极只能接收到几乎平行于地表的阳光，哪怕一个小小的撞击坑边缘都能投下极长的阴影。有些坑的边缘高到可以永远沐浴在阳光下，有些坑的底部则永远不见天日，温度低于零下200摄氏度。这些永久阴影区就是所谓的“冷阱”，科学家认为那里保存着彗星撞击带来的水冰。水意味着饮用水、氧气和火箭燃料，是月球基地能否自给自足的关键。

截至5月4日，已经有66个国家签署了NASA的《阿尔忒弥斯协议》，这份协议允许对月球资源进行“利用”。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外太空研究所联合主任、天文学家Aaron Boley对此感到担忧。美国国会议员公开把登月称为与中国的“竞赛”，Boley说，月球南极是一个记录了早期地球历史的特殊地方，探索它的机会只有一次，搞砸了就没有重来的可能。

但在讨论谁先到之前，更现实的问题是：怎么在月球上活下来。

月球表面覆盖着一层叫作月壤的松散物质，由火山灰、碎石和巨石混合而成，厚度可达20米，最上面是一层锋利的火山尘。这层灰尘带静电，会钻进一切东西：传感器、轴承、宇航服。阿波罗时代的宇航员就因为它刺激眼睛而苦不堪言，因为这些尘粒从未经历过风化，棱角极其锋利。月球上没有空气，扬起的灰尘不会被吹散，像雾一样经久不去。在月面上开车没法用指南针，灰尘会糊住光学镜头，NASA正在研究用地球的GPS和伽利略卫星给月球车导航。地球上的润滑剂在月球真空中会蒸发，而真空又像一层隔热层，让机器散不了热。就连核反应堆输电用的电缆，都需要专门开发抗月球辐射的型号，目前还没有现成的。

月球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月球车很难获得足够的抓地力来推动石块。你没法把一台重型推土机运上月球然后直接开工。伍斯特理工学院的机器人工程师Kenneth Stafford说，两头都能铲石头的月球车似乎牵引力更好。把着陆场压平倒是相对可行，因为月壤很容易被压实，至少模拟实验是这样。但“点火”计划要求SpaceX和蓝色起源明年就完成无人着陆测试，届时铺好的着陆场几乎不可能准备就绪。2024年Intuitive Machines的IM-1任务着陆时折断了一条腿，2025年一台日本着陆器在触地时直接坠毁。

外界的怀疑并不少。马克斯韦尔空军基地高级空天研究学院教授Wendy Whitman Cobb指出，阿尔忒弥斯计划最初说的是2024年载人登月，现在已经推到了2028年。她认为2028年有可能实现，但前提是商业公司能按时交付着陆器，而宇航服的研发也已经落后于计划。NASA把这项工作交给了私营公司Axiom Space，但据NASA监察长的报告，进度堪忧。

“点火”计划至少做了一件减法：砍掉了“门户”空间站，以及长期超支的太空发射系统火箭原本规划的一款高成本上面级助推器。但这些简化是否足以让商业公司赶上2028年的时间表，NASA自己也还不确定。NASA探索系统开发任务局代理助理署长Lori Glaze坦言：这份计划本质上是一次市场调研，我们把愿景抛出去，等企业拿数据回来。

俄亥俄州立大学Neil Armstrong航天政策讲席教授John Horack把“点火”计划比作1803年刘易斯与克拉克远征队出发探索美国西部未开发土地前的计划书。那支探险队最终翻过了比预想更高的山，趟过了比预想更急的水，一路修改方案才到达太平洋。Horack说，如果非要我打包票，我只能保证一件事：最终的结果肯定不是现在纸上写的这样。

不过资本正在用脚投票。太空风投E2MC Ventures的创始合伙人Raphael Roettgen说，越来越多的公司对月球资源表现出兴趣，其中包括地球上做传统矿业的老牌企业。66国签署《阿尔忒弥斯协议》至少让人觉得太空探索会有规则可循。而地缘政治的逻辑更简单，用Roettgen的话说，美国和它的盟友不太可能把整个月球基地拱手让给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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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NASA分三阶段建成月面基地的路线图，图源：NASA

信源：Vergano, Dan. "Inside NASA’s ‘very ambitious’ moon base plan." Scientific American, edited by Clara Moskowitz, 11 May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