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边境,巡逻班沿着林线搜索前进。班长抬手示意停止,几名战士立刻散开警戒。前方十几米外,一个人侧躺在草丛里,身体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1979年的春天,云南边境的林子浸着湿冷的雾气。
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就晃出一片沙沙的响。
巡逻班走得很慢,枪都端在手里,子弹早已经上了膛。
班长走在最前面,胶鞋裹着厚泥,裤腿被草叶割出好几道破口。
他突然抬起右手。
队伍立刻钉在原地。
几名战士往两侧悄声散开,踩在腐叶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枪口齐刷刷对准前方十几米外的深草。
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侧躺着,身体紧紧蜷成一团,像一只冻透的兽。
一动不动。
连草叶都没晃一下。
班长打了个包抄的手势。
两个战士端着枪,猫着腰,从左右两边慢慢绕过去。
剩下的人都屏住呼吸。
他们做好了开枪的准备。
以为是越军侦察兵,或是具早已凉透的尸体。
越走越近,草叶被轻轻拨开。
先露出来的是军装。
已经称不上是军装了,烂成一缕一缕的布条,沾着泥,结着干硬的血痂。
然后是他的脸。
胡子长得出奇,盖住半张下颌,脸色白得像泡过的纸。
眼睛紧紧闭着。
可他的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支五六式冲锋枪。
指节凸得发白,像是焊在了枪身上。
班长蹲下身,碰了碰他的胳膊。
胳膊是凉的,底下还藏着一丝极淡的温度。
那人的手指猛地动了一下。
眼睛慢慢掀开一条缝。
他嘴唇干裂得渗血,动了好几下,才漏出一点声音。
轻得像风擦过草叶。
“我是中国军人。”
班长愣了两秒。
那人又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却咬得很清楚。
“一五零师,四四八团,机枪连。”
班长猛地回过头,压着嗓子喊:“担架!快找担架!”
有个年轻战士凑过来,看见他裤腿上翻出来的伤口。
肉烂着,爬着细细的蛆。
战士红了眼,别过脸去,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人叫肖家喜,是个给养员。
半个月前,部队撤军,在班英地区撞进了越军的伏击圈。
他主动留下来断后。
战友们带着物资和伤员走得慢,他要是不留下,所有人都得死在那儿。
他端着枪打,枪管都打热了,也不肯停。
直到子弹打中他的臀部和腿。
疼得他眼前一黑,牙都咬碎了,没哼一声。
他腿一软,重重砸在地上。
抬头的时候,战友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林子深处。
他身上还有枪,三百多发子弹,四颗手榴弹。
他没有扔枪减负,也没有往越军的方向走。
他认准了北边。
往北,就是中国,就是家。
腿不能走,他就爬。
用两只手肘撑着烂泥和碎石,一点点往前挪。
白天怕被发现,就钻进灌木丛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黑透了,才敢接着爬。
夜里就看天上的北斗星,朝着那颗星,爬一步,歇三歇。
饿了挖草根野菜嚼,渴了喝低洼地里积的雨水。
伤口发炎流脓,长出了蛆。
他就用手指伸到伤口里,把蛆一条条抠出来,接着往前爬。
裤子磨成碎布,膝盖和手肘的皮全磨掉了。
他也不停。
就这么爬了九天八夜。
从敌人的腹地,爬回了国境线边上。
最后那几十米,他已经没力气了。
意识一阵清楚一阵模糊。
他把枪紧紧抱在怀里,用最后的力气一下一下往前蹭。
蹭过的草叶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像一条长长的回家的路。
蹭进这片草丛里,然后就昏了过去。
战士们抬他上担架的时候,他醒过来一次。
手还攥着枪,死都不肯松。
他含含糊糊地说,枪是部队的,不能丢。
他说,我没给部队丢脸。
班长蹲在他耳边大声说:“知道了!你没丢脸!枪我们给你拿着,一起回国!”
他这才慢慢松开手指。
到医院的时候,医生都惊呆了。
说行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伤成这样还活着的人。
抢救做了一天一夜。
没人相信他能撑过来。
可他活过来了。
睁开眼第一句话,问的是枪呢。
护士说,部队的人拿走了,擦得干干净净,给你放着呢。
他才放心地闭上眼。
后来,中央军委给他记了一等功,有人叫他“钢铁战士”。
他听了只是憨厚地笑,说自己就是个普通当兵的。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他,那九天八夜,一个人在林子里,怕不怕。
他说,怕。
怎么不怕。
怕死在荒山野岭没人知道,怕再也见不到家里的爹娘。
可他又说,怕归怕,有些事不能做。
当兵的,就算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国土上。
枪是军人的命,不能丢在外面给敌人捡了去。优质故事创作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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