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在北京开会,偶遇一位老同学——如今已是海淀某科技公司高管。酒过三巡,聊起孩子教育,我半开玩笑说:“你们北京孩子上清北多容易啊,名额那么多。”

北京城市风光
他苦笑一声,举了个例子:
“我住的那栋楼,楼上楼下十六户,十二户家长是清北毕业,还有三户是985高校教授。可这几年孩子高考,能上211的不到三分之一。”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着疲惫:“你觉得容易,那是因为你只看了分母——北京考生总数。可你没看到分子——我们那栋楼的孩子,从小在奥数班、英语竞赛里互相碾压,竞争对手全是清华北大教授的孩子、院士的孙子、企业高管的女儿。”
“我老家县城,一个年级出一个985都放鞭炮。在北京我家小区,一个单元里可能就蹲着五个省状元出身的家长。”
中国一线城市的人口游戏,本质上是一场静悄悄的“化学实验”。
你把一勺高浓度咖啡粉(本地土著)放进杯子,然后开始不断加牛奶(外来精英)。起初咖啡味还很浓,但随着牛奶越加越多,最终整杯饮料变成了“咖啡味牛奶”——颜色淡了,味道也变了。
北京、上海、深圳、杭州,这些城市就像那个杯子。
北京的咖啡粉是什么?是老舍笔下的四合院邻里,是胡同里遛鸟的大爷,是满口京片子的出租车司机。但今天的北京,这些“原味”已经成了旅游景点里的表演项目。
真正的北京,是西二旗深夜依然灯火通明的写字楼,是国贸穿着西装匆匆赶地铁的金融民工,是五道口操着各地口音的码农在讨论算法——他们来自湖北黄冈、河北衡水、湖南长沙,带着全村全县的希望,考进985,挤进大厂,落户安家。
这些“牛奶”有个共同特点:学历高、能力强、野心勃勃。他们改变了城市的味道。
很多人批评北京高考“不公平”,依据很简单:北京考生上清北的比例是河南的几十倍。
这账算得,比菜市场大妈讨价还价还溜——但也同样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考生质量。
打个比方:
河南某县城高中,全校第一名的家长可能是小学教师或乡镇公务员。
北京海淀某重点中学,全班第二十名的家长可能是中科院研究员或投行副总裁。
这两孩子考同一张卷子,你以为他们在同一起跑线?
北京的魔幻现实主义在于:它把全国最会考试的那批人,聚集在了同一个考场外当家长。这些家长不仅遗传了高智商,还精通教育军备竞赛——从胎教莫扎特到三岁英语启蒙,从小学奥数到中学科研项目,他们用管理公司的方式管理孩子的升学路径。
结果就是:北京的“高考游戏”本质上已经是“职业联赛”,而很多省份还停留在“业余比赛”阶段。你用职业联赛的选拔标准去看业余比赛的分数线,自然会觉得“不公平”。
一个尖锐的问题:在今天的北京上海,真正的“本地土著精英”还剩多少?
我指的不是户口本上的“本地人”,而是那种三代以上扎根于此,掌握城市核心资源的传统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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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确还存在,但已经退守到了特定领域:某些老牌国企、文化单位、本地商圈。而在那些决定城市未来的赛道上——互联网、金融、科技、新兴产业——几乎全是“新移民”的天下。
这形成了一个有趣的“阶层折叠”: 新移民控制着经济命脉和高薪行业,土著掌握着部分文化资源和本地人脉,两者在空间上共享同一座城市,但在社会网络上平行存在。
偶尔的交集可能发生在:一个新移民高管想让孩子进某所热门小学,需要找一位土著中间人牵线;或者一个土著家族企业需要数字化转型,得高薪聘请新移民技术团队。
把镜头切换到十八线小城,画面完全不同。
在那里,人口流动是单向的:优秀的出去,回来的少;留下的,大多是本地关系网深厚或追求安稳的。
于是出现了一种“反稀释”——越是小地方,熟人社会特征越明显。办事靠关系,工作靠安排,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外地人?偶尔来几个做生意的、当公务员的,但很难形成气候。
这些小城就像一潭静水,水面偶尔有涟漪,但底层结构多年不变。精英去了大城市,带走了活力和野心,也带走了内卷的压力。留下的,过着另一种节奏的生活:房价三千一平,开车二十分钟穿越全城,孩子上学不需要买学区房因为全县就两所好学校。
代价是什么?机会也少。你想做投行?搞人工智能?做跨境电商?对不起,请买票去大城市。
这种人口重构不是偶然,而是中国发展模式的必然产物。
国家需要几个“发动机城市”——它们像磁铁一样吸走全国的聪明人、野心家、奋斗者,让他们在高度竞争的环境里碰撞创新。北京搞政治和科技,上海搞金融和贸易,深圳搞硬件和出口,杭州搞互联网……
这些城市本质上是“人才蒸馏器”:把全国各地的人力资源提纯、浓缩、反应,产出经济增长、技术创新、税收贡献。
本地土著在这个过程中,确实被“稀释”了,但城市本身壮大了。就像上海话越来越难在陆家嘴听到,但上海的经济体量翻了数倍。
这是一种残酷的温柔:城市不关心你是谁的后代,只关心你能创造什么价值。
回到开头那栋楼的故事。为什么清北家长的孩子,反而考不上好大学?
因为教育竞争已经进入了“装备竞赛”阶段。当所有孩子都请得起名师、上得起辅导班、搞得起科研实践时,决定胜负的又回到了最原始的因素——天赋、运气、心态。
而这些精英家长最痛苦的认识可能是:自己的成功无法简单复制给孩子。他们当年靠着聪明和勤奋,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如今他们的孩子面对的是同样聪明勤奋的“千军万马二代”。
游戏升级了。
所以你会看到北京海淀家长的集体焦虑:他们拥有中国顶级的资源,却陷入中国顶级的“内卷”。他们稀释了土著,也被后来者持续稀释。在这场没有终点的跑步机上,所有人都在加速,但相对位置变化缓慢。
十年后再看,今天的“新移民”正在成为明天的“老土著”。他们的孩子生在北京上海,说着带点本地口音的普通话,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地铁线。对他们来说,父辈的家乡只是籍贯栏上一个陌生的地名。
而新的移民还在源源不断涌入——更年轻,更饥渴,更能忍受996,更愿意住合租房。
城市就是这样新陈代谢:有人上岸,有人下海;有人定居,有人离开;有人抱怨“本地味淡了”,有人欢呼“机会多了”。
那位北京的老同学最后说:“有时候我想,我儿子将来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我就送他回我老家县城读高中,说不定还能蹭个985。”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这大概就是当代中国城市命运的缩影:我们都在一场巨大的流动中寻找位置,稀释别人,也被稀释,最终在搅拌中融为一体,形成新的颜色,新的味道,新的身份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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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知道,二十年后,又是谁在稀释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