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8日，农夫山泉创始人钟睒睒做客央视财经《对话》栏目，再次将矛头对准电商平台。他说电商平台是一种“特殊的中间商”，“这个中间商无处不在，把城市的很多零售商都‘杀’光了”。他还说平台“打着‘去中间化’的旗号消灭了传统中间商，自己却成了掌控定价权和流量分配权的‘更强势的中间商’”。因此呼吁“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表面看这些话，句句都对，但他这么说，可不是为了替那些被“杀”光的零售商打抱不平。

首先，钟睒睒说的第一层意思是对的。电商的崛起，确实让大量实体零售商活不下去了。根据不完全统计，2025年上半年，国内至少有1.71万家门店宣布闭店，涵盖超过100家企业，其中不乏沃尔玛、永辉超市、华润万家等大型渠道门店，以及星巴克、必胜客、海底捞等头部连锁餐饮品牌。商超行业至少关闭720家门店，餐饮近万家，服饰行业近5000家。同期，全国网上零售额同比增长8.5%，显著高于线下3.75%的增速。消费者确实在往线上迁移。

钟睒睒还讲了一个他认为很重要的现象：感性消费被扼杀了！“城市里有多少店铺是根据感性来消费的，我逛街的时候看到一件衣服，就消费了，这种感性消费、即兴消费，扼杀完了。人连活动都减少了，整天耗在手机屏幕上，把思想禁锢在这里”。从这个角度看，似乎有点道理。

可是问题在于，钟睒睒说这些话的时候，疼的不是那些关门的零售小店——疼的是他自己的生意。农夫山泉的渠道铺得有多深？覆盖全国超300万个终端网点，触角深入三线以下城市。约5000名经销商组成了这张毛细血管一般的销售网络。三线及以下市场占比近80%，夫妻店等传统零售终端构成销售体系的毛细血管。从省城商超到村口小卖部，几十万个终端在卖农夫山泉的水。电商把客流抢走，受伤最大的就是这种靠线下经销网络活的公司。

更值得想一想的，是钟睒睒没说的那半截话。他批评电商平台成了“更强势的中间商”，“交易平台的费率是恒定的，不是每一单都调的。但每一个生意我都调你的价格，那就是100%的中间商”。他说平台“借助算法对每一笔订单单独调整抽成、干预流量分配”。

这些话都对。但在此之前，是谁在拿捏零售商？是农夫山泉这些大厂，大品牌在线下的玩法，和电商平台在线上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工具不同。在地面商场，大品牌凭借体量搞排他，买下所有好的陈列位置，排斥小品牌进来。有报道指出，“一线粮油品牌常年买断整条黄金视线层与主通道堆头，按月缴纳高额陈列费，规划货位是刻意压缩竞品空间”。

有供应商反映，“实力强大的一线品牌商花高价买断货架，买断陈列面。而卖场也趁机将陈列面进行拍卖，在哄抬之中，卖场陈列面被抬高到离谱的地步”。地面店铺就是大品牌的帮凶。它们和大品牌一起，把货架变成了有价无市的拍卖场，小厂家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好不容易进来了，就被挤到角落，退货三千，费用亏死，货款还收不回来。甚至，大厂连这些代理商也吃的死死的，早年被品牌取消代理资格，突然断货的商家大有人在，很多还闹出刑事案件，现在电商平台拿走了这些权力，钟睒睒不甘心，仅此而已。

当然，电商平台确实不是什么善类。做过电商的都知道，现在的平台抽成有多狠。有报道显示，某闪购外卖在江浙沪地区基础抽佣从7.5%上调至10.5%，叠加时段收费、距离收费、活动费用后，部分订单综合费率超过50%。有商家晒出订单截图：标价20元，客户用完红包实付7.2元，扣除平台佣金和配送服务费后，商家实际还欠平台钱。 某信小店2026年起对商家和机构收取10%带货佣金和技术服务费。某团外卖就更不要说了，收的比税收还高，这些平台，确实成了雁过拔毛的“黄世仁”。只是钟睒睒骂平台，不是因为平台压榨了小商家——是因为平台压榨的方式和他以前压榨的方式不一样。以前是他和地面店铺联手，一念之间决定小厂家的生死；现在是算法说了算，他插不上手。

钟睒睒说平台“伤害到了中国的实体经济”，但实体经济不等于大品牌的实体经济。在电商出现之前，快消品市场是几家大厂的独角戏。全国消费者看他们的脸色，小厂家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有了电商之后，局面变了。有开正规SC食品小厂的创业者说，以前只做地面，“商场、小店所有好一点的位置全部被某X斋们买断，我们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现在通过电商，他的小厂雇佣17个人，年销量做到220万——放在以前，做梦都不敢想。据抖音电商数据，超200万个中小企业通过直播带动生意增长，近19万个中小企业借助直播带动销售额破百万元。2025年“双11”期间，过万中小鞋服商家在抖音店播销售翻倍。一个仅24人的小企业，在淘宝1分钟卖出4万件“捏捏乐”，潮玩类目销量仅次于泡泡玛特。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曾经被大品牌堵在门外的小厂家，终于有了活路。

钟睒睒说，“中国现在最需要担心的就是卷价格，不卷质量，不卷高品质，不卷溢价水平”。这话也对，但说这话的人，当年在地面买断货架、挤压小品牌的时候，可没讲过“公平竞争”。他说的每一句都对。不过首富跑到央视批评电商，这件事本身，比他骂的内容更值得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