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壁论

世叹“寒门贵子”，然贵者愈显，则隐没者之艰愈深。若究贫富分野之本，非独金银粟帛之殊，更有一障存乎灵台之间——乃少时熏染，仿效成习，内化以为心垣者也。此垣既立，则阶序之越，非惟物力之竞，实为心志之苦战，与吾生初肇之“天授程式”相搏耳。

此障之根，在于人性摹习之常道。 自蒙昧而开化，人之识见非凭空得，皆取象于周遭之境。父母处困厄之态，乡邻议将来之事，师长判成败之由——此等日用之“戏文”，实为童稚解悟世务之底本。钟鸣鼎食之家，其子所效者，乃运筹远略、险中求利、自成其道之言；而绳枢瓮牖之户，其儿所学得，惟锱铢必较、避害守成、求安畏变之策。此二类由门户定分之灵明枢机，一旦浸入骨髓，则如机括自运，暗制其人之神思所注、志业所求、决断所循。故阶层之异，究乎心性，实为可摹之“存活与进趋图式”精粗有别也。

此障之固，在于“求生之策”与“拓业之谋”形格势禁。 怀守成惧失之心智者，纵因缘际会，得入太学或涉新业，必感周身扞格。同侪论创业之机，彼耳畔或响“安常乃福”之警钟；他人为远志甘冒微险，其心中所植畏葸之根，可使却步逡巡。此非智德之亏，实乃二套枢机根本相悖：一者为匮乏世所设，以避祸存身为要义；一者为丰饶世所立，以捕机创变为法则。持前律以入后局，其蹇涩可知，此即清寒子弟奋起攀援时，所共感之无形桎梏与深心隔膜。

是故，真越阶序，必行一番刮骨洗髓之“灵明革命”——即辨识、针砭并重构少时所纳之旧章。 此乃从“境造于我”至“我造于我”之险绝一跃。首贵“元察”之醒，知自身思行皆受旧章暗制，譬若大梦之初觉。次当主动求索，浸淫于藏纳良章之新境，或负笈于上庠问道，或戮力于前沿试剑，以求他山之玉。末也至艰者，乃“刻意效仿”与心行重塑，习新思如习异语，反复操演，直至其代旧日之自动反应。其间剥旧我、育新我之苦，认知淆乱之痛，身份惶惑之茫，何异灵台之放逐与再造？

由是观之，求世道之平，不当囿于货财之再分，更须致力于“心识资源”之开源与赋能。教化之道，当为照见诸般图式、授人以渔之明灯，尤当为寒素子弟，开示批驳之思、生长之志、远略之谋等“心识渔猎之术”。庙堂之策，应有心构筑跨阶深谈与师承相携之津梁，使优性思行得为天下可触、可习之公器。唯当吾辈瞩目于此无形而根本之灵域，助人破其少境所设“心识之限”，则社会活水之渠方得真拓，每一向上之魂，方可得破此透明心垣之胆与力。

此由摹习所筑之心垣，虽无迹，至坚也。破垣之路，虽多艰，实乃文明社会趋近大公与生机之望所在。非惟予人登陟之梯，更须燃其心中之炬，照见那条通往自我鼎革与无穷可能的内在征程。